晓梦迷蝶

【一剪梅 前】(旦病容上)闻道梅花雪未消,不是花朝,怕是花朝。

“[南乡子]晓怯清寒,归期花信各姗姗。黛笔羞提红不管,尘满,病里争知春近远。”奴家自重阳日得了一梦,似有白公子在内,每日千思百解,遂至一病恹恹,经冬到春,则是愈发沉重也。

【忒忒令】听多少雨和风窗棂乱敲,见几回日影淡晨昏颠倒。一般心症,向谁求灵药。蝴蝶梦再分剖,细思解,自商量,恨庄周去杳。

记得梦中,公子是蝴蝶幻化,明日黄花,重阳作云;纸鸢添线,花朝为蝶。只是奴家如何盼得到花朝呵——

【沉醉东风】劣皮囊将身作牢,华胥梦不能重到。怀衷曲欲将诉劳劳,武陵人杳,隔窗儿空闻啼鸟。山迢水迢,心焦意焦,甚春色才临柳梢。

【一剪梅 后】(贴上)恨他薄幸误娇娆,愁锁眉梢,病在心梢。

(向旦)小姐,(旦不语,贴)小姐,你今日也盼花朝,明日也盼花朝,如今么,就是花朝了。(旦)你待怎讲?(贴)今日是花朝了!(旦)哎,梅花才谢,如何便是花朝了?(贴)小姐,梅花谢了多时,昨日同你讲过的,你都忘怀了。(旦)哦,是我忘怀了……梅香,你方才说今日是花朝么?(贴)是花朝。(旦)早前备下的纸鸢呢?(贴)好好收在箱中。(旦颔首,揽镜自照介)咳,影儿呵——

【园林好】肝肠断淹煎数遭,甚眉眼空余泪抛。果然这般憔悴也。(贴)何不梳洗一番?(旦)梅香,与我梳妆来。(贴应介,与旦梳头簪花介,旦)镜里支离形貌,匀粉黛细勾描,终不似旧时姣。

梅香,取纸鸢来呀。(贴应介,旦)快快取来。(接介)纸鸢呵——

【尹令】恁可是救命水中稻草,俺这里燃瓣心香祝告,一会介须送意中人到。儿戏风筝,祛病活心芝菌苗。

且住,春日许多纸鸢,引来许多蝴蝶,知那一个是公子。哎,我不免将心事写作一词,题在上面。(点胭脂题纸鸢介)[相见欢]春寒长闭深闺,柳烟垂。为问催花风信与同归。    柔肠断,思量遍,恨迟迟。强把胭脂和泪写相思。(看介)这胭脂颜色好哩。

【品令】啼红泪凝,不似恁般娇。心头剖血,乘风上青霄。深闺不顾,露泄相思稿。梅香,取衣服来呀。(贴)做什么?(旦指纸鸢介)纤纤素手,自送飞临穹昊。(贴)使不得。(旦)暮想朝思,恐怕蹉跎不复遭。

(贴)小姐,春寒犹重,使不得。(旦)梅香呵——

【豆叶黄】春寒不尽,抵不得心内烹熬。(贴)有风哩。(旦)人间一片幽怀,当谢催花风好。(贴)小姐,你身子弱哩。(旦)谁医心病,不若愁怀暂抛。(贴)我去告诉老爷夫人来!(旦急怒科)咳!将俺严亲堂上,将俺严亲堂上,几度欺奴,画地成牢。

(贴)小姐,你不要着急,不要着急……我代你去,可好?(指纸鸢介)我到院中去放风筝,你穿了衣服,背风立在窗边看我,可好么?(旦)使得。(贴与旦披衣介)小姐,仔细些,不要叫风吹了。(旦)我自省得,你快去。(贴取纸鸢介)就去的。(旦)啊梅香!少时若见了白公子,不要惊慌,报与我知道便了。(贴)小姐,你敢莫是痴了?(旦拂袖介)你自当我痴了!快去……(贴)就去,你在窗边不要吹了风。(贴自叹介)小姐呵

【月上海棠】真弄乔,风筝觑得如玄要。(下楼介)过兰堂朱户,翠幕萧寥。向庭中踏破残梅,东风起春寒犹峭。(望旦介)其中妙,好教我心下疑猜,不知伊有甚关窍。(放风筝介,旦)

【江儿水】计较宜添线,低复高。柔肠百转愁难道,酸风射眼悲中笑,与我一魂一魄同飞了。(风筝线断,旦惊介)万顷波中归棹,料是前缘,薄命今生阳报。(贴寻介)咦,怎么有个白蝴蝶?(生翻扑上,撞贴各惊介,贴低声介)你将身隐在假山石后面,我去报与小姐知道。(生隐介,贴上楼介)小姐呀——

【川拨棹】伊人到,正藏身山子坳。(贴关窗,与旦解外衣介)问如何将彼来邀,问如何将彼来邀。(旦)果然是他么?(贴)面庞儿不差半毫。(旦)请上楼一叙。(贴)且消停心莫焦,(下楼介)转湖山相复招。

公子,我家小姐请君绣楼一叙。(生)有劳梅香姐引路。(生随贴上楼介,见旦介,生旦合)

【哭相思】咫尺相逢天地杳,绣楼外春光好。

(生)小姐久阔。(旦)公子万福。(各坐介,旦)梅香,与我庭中一望,不要使人近前。(贴应下,生旦对坐哭介,生)分别未久,小姐怎么憔悴至此?(旦)妾有满腹心事,不知从何诉起。(生)小姐有话,但问何妨。(旦叹介)公子,敢是梦也?(生)怎说是梦?(旦)记得当日呵——

【红衲袄】(旦)山寺外晚钟残听鹧鸪,荷池畔雨交加疑晓雾。(生)不是梦。(旦)重九日蝶期成阵扬尘土,(生)也不是梦。(旦)小风筝送向妆台再相逢梦也无?(生)益发不是梦——俺蝴蝶儿饮朝露也曾栖绿芜,(指介)春雷过画檐前也蒙相救扶。(旦)原来是你。(生)重九蝶期几回介觅见芳容(也),化了行云且待草木苏。

(旦)公子果然是蝴蝶化身?(生)不敢欺瞒,正是。(旦哭介)奴好薄命也

【前腔】我为君掩妆奁茶饭疏,又为君恨月明更筹数。到如今柳烟芳草不尽相思苦,刚知道有影无形早是空画图。(生)我好悔也!(旦)悔什么?(生)悔不该暮春时闲泛湖,(旦)若非相救,奴早死矣。(生)抵不得负心人犹有辜。小姐,听我一言:何不将作一枕黄粱(也),休误了云鬓朱颜豆蔻初。

(旦哭介,生)也罢!小姐,话已尽言,看天色不早,绣楼之中,多有不便,就此告辞。(旦)你要去了么?(生)多留无益。(旦)待我唤梅香送公子出去。(生)不消,借楼窗一用,我……仍旧化蝶而去便了。(旦掩面介)公子请便。(生)小姐,擅自珍重。我去也。(翻扑下,贴上)小姐,天色不早,恐怕老爷夫人要来探望。(见窗疑介,关窗介)小姐,怎么门窗大开,公子呢?(旦)他自去了。(贴)我不曾见人下楼。小姐,莫非公子是精怪化形?(旦)不要多问。(贴)小姐,你的病,可好了么?(旦)我也不知哟。梅香,扶我进去。(贴应介,旦)

负尽平生有限春,药香帘影是相亲。

人间名重岐黄术,泉下谁闻久病身。

(同下)

胡言乱语

其实应该昨天写,但是昨天一直在写剧本,最后弄完很晚了。

这十年中,我对生日一词一度深恶痛绝。本就对日期不敏感的我,对他人生日是回避,对自己生日则是拒绝。我父亲年过半百,生日还能有他的母亲为他煮一碗长寿面,而我的生日,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,则只能带给我无尽的焦躁与自厌。

想不到今年生日前夕,竟然忽然有了转机。因为早几周,围观了一位同龄人(害,人家比我小一岁呢)生日的盛况,忽然就对庆生一事脱敏了。这种心态很难总结,只是深感庚子年虽然是灾年,我却在这一年与自己、与世界,进一步和解了。

其实本来是计划要自己悄悄庆祝一下的,比如买个小蛋糕,自己再支锅涮涮肉之类的。结果因为周五晚上出去买鞋,加上姨妈期近了体力食欲都不好,最终作罢。不过虽然没有这些外在的形式,也还是有一点点仪式感的——写剧本23333

最初是打算把基本概念往下推一推的,很快发现这两天情绪特别敏感,火速决定写剧本。零点朦胧间构思了情绪推进,下午先是用鸡汤煮了一碗米线,聊代寿面,然后断断续续写了两支半曲子,收工时就是夜里了。以昆曲庆生,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满足的了。

之前构思过很多话要说,比如这十年的起复落,或者去年至今年的落复起,落笔时仿佛都变得没有意义了,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和解。丢开过去,向前看吧。


害,想了想还是挺想吃小蛋糕的,出去买菜顺便买一个好了

读书观剧

昆曲格律中的基本概念(又名 看强迫症患者是怎么挖坑把自己埋了的)写完主腔和曲牌,就写不下去了,转而自己偷偷地做了点因为过于不成熟而不能公开发出来的内容,朋友圈打tag曰“作个大的”,上半年终于把这个作大死的坑填了一部分,以至于被昆曲格律更深地伤害了,吃瓜复健几个月,最近仿佛终于是好一点了(不过我秋季又开始过敏了)。

那天在微博上一翻,发现基本概念的曲牌一节,竟然是17年5月发出来的,转眼间竟然坑了三年多了,震惊之余,唯有回顾一下过去三年都做了些什么,才不至于过于自责与自卑23333

先说基本概念无法进行下去的根本原因,因为数年来不断听闻有人质疑主腔说,略检索了一下期刊论文,学术界好像既没有大规模的支持,也没有大规模的质疑,总归是曲学式微(哦,它其实一直就没起来过,一直式微),讨论得很少,成体系、有价值的讨论就更少。但是网络上断断续续一直有一些质疑的声音,甚至怀疑王氏父子为自圆其说而擅改曲谱。我作为一个坚定支持主腔说的乐盲,只觉得逻辑上主腔理论“一想就对”,实在不知道这些质疑从何而来。然而我的乐盲是真乐盲,乐律乐理方面只有记问之学,没有感性认识,总归是雾里看花。我心里知道主腔说的合理性没有用,人家一问,我就无法还言。昆曲在实践中又有许许多多与理论不尽合的变通,甚至后来我自己也疑惑主腔说的应用性究竟如何。于是用笨办法,在非王氏父子参与的曲谱中找了几支二郎神,逐句逐板纵向比对,确认主腔的存在。

其实这个工作做起来不算难,真正花在上面的时间也不多,打开文档的工作时间总不会超过二三十小时,还是我能力差效率低。但是这个过程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,以至于陆陆续续拖延了三年才最终告一段落。这是因为我对乐谱完全没有感性认识,简谱音符放在眼前,只是你大我小的数字而已。冷静的时候知道我的目的是验证主腔说,也知道这个工作对我来说不得不进行,但是真正做到一半常常会陷入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”的自我怀疑中,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跟自我的对抗中,并且不知道这些花出的时间和精力是否真的有意义。现在虽然勉强把想做的事情做了,但是因为过于不成熟,完全没办法拿出来给别人看。甚至在这一段落完稿之后怅然若失,依然不知道这项工作是否有意义,也许在懂音乐的人看来,完全是无用功。好在有用无用,总归是做完了。

分析乐谱对于乐盲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伤害了,昆曲格律对我的伤害还在这之上。定稿过程中细细分辨了《螾庐曲谈》《昆曲格律》和《昆曲曲牌及套数范例集》三部著作对于主腔的描述,发现范例集时期,因为众多主编对于主腔说的认同明显有分歧,范例集规范了许多昆曲名词的定义,唯独对立论之本的主腔说,含糊带过,没有下严谨定义,并且在叙述中也与前面两本有这样那样的出入,细究起来颇令人无所适从。这种含糊与不严谨,对于我这样一个试图梳理昆曲格律中的基本概念的人,是非常致命的。(但是必须强调,三部著作的核心内容并无冲突之处,只是在表达因为种种原因上不能达成一致,导致逻辑上有不严谨的地方)

最后压倒我的稻草,是发现在论述中顺便用到的郑孟津提出的结音正煞、寄煞理论其实也不圆满。与一位对传统乐律了解更多的朋友稍微交流一番,才发现不惟昆曲格律,就是传统音乐的乐理、乐律,以西方科学的研究思路来看,都是不成熟的。至此颇有十年一梦之感,觉得我真是个老实人,被从古到今的曲律忽悠到现在。

其实只是回忆这些,着实没什么成就感,只是把当时的痛苦和焦虑减了一个度在心里绕了一圈。好在还做了些别的。比如剧本,到去年七月,向下推了重要的三折,中间还夹杂了一折游戏之作的《贺友婚》。喵的这一看剧本也坑了一年多了T^T剧本又是另一个痛苦的故事了。

啊还做了其他事情的。18年被基友拉入了网游逆水寒的坑,年底捡了个师父和帮会,认识了一批正常社交圈里接触不到的人。两年多断断续续在游戏庄园里复原了剧本中程家的园林,最近终于把主区域做完了,不过还在做别苑和环境。出于对主角人设和流派设定的喜爱,游戏账号也拉到了咸鱼里的大个儿,说得出的副本都能打一打了,不过我实在懒得花太多心思在副本上,都是帮会里的朋友拿我的号去搬砖了。

其实游戏对我来说还有个重大的意义,就是我借着被游戏、被游戏里认识的同龄人刺激出来的物欲,去年终于换了个工作。一切终于步入正轨。换工作的间隙还跑到苏州考察了一下社会主义新园林,理论与实践相结合,应用于逆水寒的庄园,也是够了。

早几年听秋江时,曾言如果我这辈子会学唱一段昆曲,应该就是秋江。昆二班史洁华老师的学生小春香非常急公好义,18年我当着史老师的面提过之后,迅速催我一起约好了课,于是万年不开口的我,终于开始学唱了(虽然是跟史老师学的,但我这水平万万不能打出“史洁华学生”的名号23333),陆续拍了秋江的【小桃红】和【五般宜】,庚子年疫情在家,又在网上同老师拍了痴诉【斗鹌鹑】和【紫花儿序】,老师们也知道我心思并不在唱上,彼此都不强求,除了我自觉不大对得起老师们的指导,倒是十分愉快。近来心态放平,做饭时无聊就跟着伴奏唱唱,根据老师们一直的指点,自己也在摸索窍门,据老师说是比之前有了进步。

另外今今年还给自己挖了个大坑。往年月历壁纸都是自己做,一般是博物馆找一些册页的素材,一做十二张。到去年底忽然觉得每年都这样十分无趣,想做一些跟昆曲曲谱有关,风格又跟以往不同的,于是选了十二种昆曲工尺谱(九宫大成严谨来说其实不算吧),每月一张,每张用不同主题/素材。每月坚持,如今也坚持到9月了。前两张每张平均时间都花了十几小时,后面就越来越快了。感觉一年做下来,PS进修班都能毕业了2333

回忆这些,还是为了往前走,不出意外,应该很快会动笔继续昆曲格律中的基本概念了。每次搞曲律相关,就觉得我大概是个抖M属性,被曲律虐得上瘾。